拆骨(2/2)
伊尔只是直起腰身，让他把海鸟送到医舍。
白色的雪花落在女人长长的睫毛上，银睫之下，一双眼眸湛蓝如海，阿泰一时间失语。
阿泰低下头，“您随时都可以回去，只要您愿意。”
阿泰一下子看呆了，但很快他就注意到往他们这边看的视线越来越多，于是他快步上前，以高大的身形为女人挡去他人的注视，同时垂眸低声提醒，“阁下……”
看着周围人员逐渐复杂起来，阿泰欲言又止。
阿泰迟疑了下。
“那你原先的名字是？”
他的双手习惯了了结生命，还不熟悉怎么承托生命。
伊尔仿佛在听，又仿佛不在听。
阿泰不敢回答，因为他什么都没听到，也不明白今天伊尔的异常从何而来。
戴着银质遮面的阿泰如鬼魅般现身，手里捧着一块红布遮盖的物件。
海风与雪花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，兜帽被风吹开，一头银发随之舒展，在海与天的映衬之下，犹如神迹。
“今天是我的生日，也是神诞节。梅贝特还在的时候，卡斯特洛四区的圣钟都会为我齐鸣，但那时候，我并不懂得珍惜。”伊尔垂眸，“现在我却像失足的海鸟，再也飞不过这冰海……”
“客人，这只不行，它上次想飞过冰海，结果摔在冰面上断了腿，已经活不长了，还是看看我手里这只……”
她望着海面，突然道：“你听到钟声了吗？”
雪渐小，但落在脸上也还是有些冰凉。
伊尔望着仿佛愣住的白发男人，说：“阿泰，听说你是人鱼混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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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尔睨了眼这位膀大腰圆的城主老爷，“您做了个正确的决定。”
可是，出乎意料的——惩罚并未到来。
波勒国靠海，这条边境线上更是临近艾泽维斯的西海岸，两人没走一段路，就已经感受到了海平面上吹来的腥气，街道两侧的小摊也多开始贩卖冰冻的海鱼。
也许是伊尔此刻的神情过于寂寥，阿泰下意识地接道：“……海鸟，本身就飞不过冰海。”
阿泰立即摘下，戴着兜帽低下头赶路。
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的阿泰立刻垂下眼眸，恩了声。
只有敛起獠牙的野兽才能长命，这是奴隶出身的他奉行至此的生存法则。
城主布鲁纳手忙脚乱地接住，大喜过望地连连应是。
“……阁下。”他很快低下头来行礼，出口的嗓音粗哑难听，因此他很少开口说话，一般伊尔一个眼神他就能懂是什么意思。
话一出口，见伊尔猛地抬眼盯着自己，阿泰就有些后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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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府里有两个奴隶，善于吟唱，还会弹奏竖琴，听说阁下是卡斯特洛人，他们今晚应该会令您满意……”随着城主逐渐压低的声音，那两个衣着清凉的奴隶缓缓抬起头，竟是对五官俊美的双生子，最奇的是两人都生了副璀绿的眼眸，如湖水碧波般多情荡漾。
“显眼。”伊尔回过头，继续看着街边。
并非是出于什么默契，而是没人会让一把刀执行杀戮以外的任务。
这次他们是秘密潜入波勒盟国，要是被人发现就免不了一场恶战。
他很少有这样发呆的时候。
出来时，伊尔正站在防护栏的边上，眺望着无际的冰冻海面。
他不应该多嘴的，更不该说这话冒犯'主人'。
阿泰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伊尔，却见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对双生子，“好啊。”
雪夜，悠扬的竖琴声从房内传出，阿泰犹如雕像般伫立在门外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冰冷的遮面下出神望着面前的簌簌落雪。
但很快，一阵被香料和美酒熏过的暖意就从背后传来，他竟然愣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。
“阿泰。”伊尔忽然唤了声身后如同暗影般的遮面骑士。
这时，一个摊贩的高声吆喝将在前头漫步的伊尔视线吸引了过去。
伊尔用一枚金币打断了摊主的喋喋不休，“就要这只。”
“海鸟，看看海鸟，罕见的白头海鸟……”
“多谢阁下，多谢阁下！”
离开小摊，阿泰捧着手里这只弱小温热的活物，竟有几分不自然。
伊尔没有回应，反问道：“那你呢？你为什么不回到海里？”
伊尔半转过头，抬眸对上他看下来的视线。
“你不会治腿？”伊尔俯下身，看着阿泰掌心的海鸟。
伊尔忽然回头看了眼他，“把遮面摘了。”
它浑身脏兮兮的，又断了腿，像是活不过这个隆冬。
伊尔系好披风，没有解释此刻本该在温暖的屋子里享受美人佳肴的自己怎么出来了。
说多余的话，做多余的事会得到什么惩罚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。
因此当面前的女性很自然地说出“陪我走走”时，阿泰下意识地愣了下。
阿泰感到一丝被质问的紧张，但他不习惯说假话，于是实话实说，“不会……它腿断了……会死。”
不常开口的阿泰说话断断续续，但伊尔明白了他的意思，便有些落寞，“看来它是飞不过冰海了。”
“小姐，要看看海鸟吗，是难得的白头红嘴，只要五个波勒盾。”伊尔充耳不闻，看也不看摊主热情介绍的那一只白头海鸟，而是径直走向旁边铁笼内拴着的另一只断腿雏鸟。
此刻他们彼此都明白了一件事，有些事情，不是不愿意，而是不能够。
正当阿泰戒备时。
他擦了擦手里的金锭，揣进怀里，喜不自禁地上前，“大人舟车劳顿，不如今晚就宿在城主府，我为您安排？”说罢，他对左右使了个眼色，那两侍从立刻领上两个低着头的男奴。
长靴踩在结满冰渣的路面上，发出嘎吱的声音。伊尔兀自在前头走着，仿佛在闲庭漫步，阿泰在后头跟着，虽然还有些晕晕乎乎，手却已经按上了怀里的剑柄，随时警惕着四周。
“阁下的荣光小人早有耳闻，此番投诚完全是出于对您的敬佩啊……”
伊尔掀开布头，拿出里头的东西随手丢给那城主，“布鲁纳大人，吞并波勒之时，艾泽维斯不会忘记你的功勋。”
“阿泰尔丹。”回答完的阿泰想了想，补充了句，“我在奴隶市场……被第一任主人买走后，改名阿泰。”
阿泰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