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迷津渡(1/1)
次日沉昀瑾到访幽意居时,雪初正陪着沉之衡在窗下习字。
沉之衡这日格外安静,写一会儿,便抬头看她一眼,见她仍好端端坐在那里,才又低下头去。
雪初替他理了理滑到腕边的袖口,正要叫他歇一会儿,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只见沉之衡抬起头,眼睛一亮,脱口叫道:“瑾叔叔!”
沉昀瑾迈进门来,袍角还沾着外头的尘土,眉眼间却带着惯常的明朗:“衡儿。”
沉之衡把笔一搁,蹬蹬跑到他跟前,仰着头看他:“你怎么这会儿才来?”
“先去见了你爹。”沉昀瑾一把将他捞起来掂了掂,啧了一声,“又沉了,上回抱你还不费力,如今快提不动了。”
沉之衡被他颠得咯咯直笑,攀住他的脖子不撒手。
沉昀瑾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:“如何,这几日功课偷懒没有?”
沉之衡把背挺得笔直:“没有。”
沉昀瑾接着问:“字呢?”
“也写了。”沉之衡小声嘟囔,“你怎么见了我爹,说话也跟他像起来了?”
沉昀瑾笑起来,低头往案上扫了一眼,见纸上果然写了半页:“还算有模有样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糖渍青梅,搁进沉之衡掌心:“奖你的。”
沉之衡回头看了雪初一眼,见她点头,才欢欢喜喜地收起来。
沉昀瑾把沉之衡放下来,转向雪初,笑意收了些:“昨日听说嫂子又犯了头疾,我便想着过来看看。上回堂兄人在城里,接了消息就赶去云门寺,我后来问了两句,才知道是你身子不妥。今日瞧着,气色好多了。”
雪初朝他略一颔首:“我已好了许多,劳你记挂了。”
沉昀瑾在她身侧坐下,讲起越州城里新开了家酒楼,豆腐的滋味比那家出了名的老店更胜一筹。一会儿又话锋一转,说前日杂耍班的猕猴挣脱了绳子,抢走卖糕人的油纸包,班主追过两条巷子才把它逮回来。他说得绘声绘色,连那猴儿蹲在墙头剥油纸的姿势都学了一遍。
沉之衡偎在雪初膝边,青梅含在嘴里忘了嚼:“那猴儿后来挨打了吗?”
“它替那班主招来了半条街的客人,哪里还舍得打。”沉昀瑾从纸包里又拿了一颗青梅给他,“倒是卖糕的追着讨了半日银子。”
午后日影斜斜照进来,窗下竹帘半卷,风从庭中蔷薇架下穿过,送来一阵甜香。
雪初提起茶壶正要给沉昀瑾续茶,门口响起了脚步声。她抬起头,见秦疏影正从廊外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只白瓷小盅。她走到门边,见沉昀瑾坐在雪初身边,便停下了脚步。
沉昀瑾原本倚着椅背,立时坐正了,一手撑着椅沿站起来:“疏影姐。”
雪初放下茶壶,听到沉之衡也跟着叫了一声:“秦姑姑。”
秦疏影应了一声,走过来将那只小盅放在小几上,对雪初道:“柳姑姑早上熬的百合莲子羹,她说你昨日伤了神,这个时辰吃正好。”
“多谢秦姐姐。”雪初伸手揭开盖子,热气裹着淡淡的甜香浮上来。
“无妨。”秦疏影的目光停在她脸上,“你头还疼吗?”
雪初答道:“现下已无碍了。”
沉昀瑾侧身替她让出一把椅子:“疏影姐难得过来,坐一会儿吧。方才我们还在说……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秦疏影把空出的那只手收回袖中,“东西已送到,我该走了。”
沉昀瑾的手还扶在椅背上,只得将椅子推回原处:“也好。”
沉之衡已经把装青梅的纸包翻了个底朝天,仰头看看沉昀瑾,又看看秦疏影:“秦姑姑,你明日还来吗?”
秦疏影低头看见他掌心沾着糖渍,抽出帕子替他擦去:“你先把今日的字写好,明日再说。”
她起身往外走,临出门前又回过头看了眼雪初:“雪初,你保重身体。”
沉昀瑾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外,才慢慢收回目光,重新坐下,转头问沉之衡:“你也歇得差不多了,还练字吗?”
沉之衡把吃下的青梅核丢在一旁,点头又摇头:“练是要练的,但是再过会儿,还没歇够。”
雪初把青梅核一粒粒拢进空碟子里:“嗯,晚些再练也不要紧,衡儿今日已经很用功了。”
“我方才看见那只狸花猫又在院子里了。”她往窗外指了指,“你若再不去,它怕是要走了。”
“在哪在哪?”沉之衡刚要往外跑,又转身看雪初,“可是娘你……”
雪初摸了摸他的头:“我不要紧的,跟你瑾叔叔说几句话。你先去,我一会儿就来。”
沉之衡这才跑了出去,室内只剩雪初与沉昀瑾两人。
雪初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,百合入口即化,甜香淡淡。她喝了几口,才搁下调羹,缓缓开口:“阿瑾,昨日我也见过秦姐姐,她见我不适,还亲自送我回来。”
沉昀瑾点了点头:“身子要紧,嫂子要多保重。”
雪初替他续满了茶,放下茶壶,才问:“秦姐姐方才一见你,话倒比跟我说的还少。你们平日里也是如此吗?”
沉昀瑾端起茶喝了一口,挤出一点笑来:“疏影姐从小便这样,待谁都不见得多亲近。”
雪初垂下眼,又舀了一勺莲子羹。她慢慢吃了小半碗,才抬起头来看他:“阿瑾,昨日我从秦姐姐那里,知道了当年宛陵的事。”
沉昀瑾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。他放下茶盏,目光移到窗外的蔷薇架上,过了好一阵,才再度开口:“世事无常。那会儿兵荒马乱,江南多地十室九空,谁也不知道会是生是死。”
“嫂子肯回头去找我娘,这份情我一直记着。”他仍是望着窗外,又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,朝雪初淡淡笑了一下,“那些事都过去了。你如今回来了便好。我娘若还在,也想你平安无事。”
雪初放下手中的调羹,一时无言,沉昀瑾便道:“嫂子好生养着,往后还想知道什么,也可来问我。”
他正准备起身道别,沉之衡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:“娘,那只猫在树下睡着了,被我一挠又满院子跑,方才追了好久。”
碧芜跟在后面,进来见沉昀瑾在,忙要给他续茶。
沉昀瑾笑着对她摆摆手:“不必了,我正要走。”
他临走前又揉了揉沉之衡的脑袋:“下回我教你,怎么不弄醒它,还能偷偷挠到。”
夜里,沉之衡临睡前还精神得很,缠着雪初和碧芜说了好一会儿话,才肯把眼睛闭上。等雪初回到房里,廊下恰好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她转过头,见沉睿珣正推门进来:“衡儿睡了?”
“刚哄睡。”雪初替他斟了一盏茶,“阿瑾今日来了,给他带了糖渍青梅。那孩子吃得高兴,后来又去追院里那只狸花猫,跑得满头汗。”
沉睿珣接过茶喝了一口:“他没让阿瑾跟他一起追那只猫吗?”
雪初笑起来:“阿瑾白日里说下回要教他怎么不惊动那猫儿,他到晚上都还念叨着。我和碧芜一人哄一句,才把人塞进被窝里。”
沉睿珣听得失笑,眉间的倦色也散了些:“看来下回得编个猫儿的故事给他听。”
夏夜闷热,雪初拿起团扇,替他扇了两下:“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?”
沉睿珣握住她执扇的手,指腹在腕间停了一会儿,见她脉息平稳,才松开手:“阿瑾今日过来,不只为看衡儿。”
“二伯手下掌着杭州几间药行,近来接连碰到几笔不寻常的生意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纸,在灯下展开,“买货的是几家新冒出来的商号,杭州药行里无人听过东家的来历,收货的量却不小,价钱也抬得蹊跷。”
雪初把团扇放在膝上:“他们买了什么?”
“名目很杂,有几味跟金陵那批货对得上。”沉睿珣的手指向纸上其中几行,“程淮在金陵查的那批走血藤,有一部分沿水路进了杭州。我后来同他比对了许久,与阿瑾带回来的消息能对上不少。”
雪初望着那几行字:“杭州也有人在替他们走货。”
沉睿珣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:“如今看来,他们倒是沿着水路,把生意都铺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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