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(1/1)
“我妈妈有时候也会说,如果没有生我的话,现在会如何如何。”村上奈穗说,“不过,都是开玩笑的语气呢。”
她的心底诞生一股没来由的恐慌。
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会爱着自己的孩子吗?
母爱,真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产物吗?
即便是再理所当然的母爱延续着,温柔的母亲也会因为琐碎的杂事,或是孩子的屡教不改蔐生气发火。
村上奈穗感觉心脏好似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抓住。
藤和君会思考这样的问题……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了吗?
“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,开始畅想我妈当年要是没生我会过得怎么样。”藤和千枣托起下巴说,“她当年念书好像很厉害。如果没有生我的话,一个人应该能找到还不错的工作,还可以交到更多的朋友吧。”
在阳光下,藤和千枣的耳垂白得近乎透明,连她的指尖皮肤都像是泛着柔光的珍珠。
藤和千枣是村上奈穗见过的人里,皮肤最白的人。
“总觉得这是个有点令人伤心的话题。”村上奈穗喃喃。
藤和千枣的表情有点诧异,她垂下眼,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握在手里。
“要吃糖吗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村上奈穗懵懵懂懂的,下意识回答,“哎,糖吗?好、好的。”
握在藤和千枣手里的是一只小小的莳绘漆盒。一看就是造价不菲的商品。
她缓慢推开漆盒的盖子,从里面拿出一枚透明玻璃纸包裹的硬质糖,放在村上奈穗的手心。
“吃糖会开心一点。”藤和千枣说着,自己也拿出一枚糖拆开玻璃纸,放进口中,左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。
“谢谢……”村上奈穗讷讷道。
藤和君盯着我,是希望我现在就把糖吃掉吗?她这么想到了,于是拆开玻璃纸放进嘴里。
“葡萄味。”藤和千枣突然说。
村上奈穗愣了一下,随后反应过来:“橘子味的。”
她们在互报吃到的糖果味道。
藤和千枣笑了。
村上奈穗害羞地用舌尖触着糖果,心态涌上喜悦。
这样一来,应该算是跟藤和君交上朋友了吧。
“我放学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?”她鼓起勇气问。
藤和千枣歪了歪头。
“回家吗?可能我们的住址不在同一个方向吧?”
“那、那就去别的地方。两个人都能去的地方。”
藤和千枣看了她一会,突然笑了。
“那好吧。”
藤和千枣正蹲在芳莲堂外,专注地看着那些摆在店外展示的那些素陶水瓶,还有一尊胖乎乎的布袋福神雕像。
乌黑的发丝散乱在她肩上。她将滑落的发丝勾回耳后,露出洁白的侧脸。耳垂在夕阳的光线下,有种珍珠般朦胧的光泽。
她看中了一个小小的莳绘漆盒。
虽然可以称为较为贵重的物品,但远没达到古董的水平,以藤和千枣的零用钱,完全付得起。
看店的大学生武藤在收款的那一刻,看到从少女皮夹里抽出的数张万元钞票,不由得在心底感慨:
现在的孩子零用钱真是多啊。
他看到少女袖子底下的手表,表盘对女性来说过大,皮带也有点陈旧,像块有年头的男式表。
看起来不像是赶时髦的年轻少女会喜欢的东西。
是什么重要的信物吧。
武藤是在这家古董店芳莲堂打工的大学生。平常生活就是大学实验室、租房、芳莲堂三点一线。偶尔被老板枣小姐拜托跑腿,去给芳莲堂的老客户们送东西。
蔐这个叫藤和的少女,是一位有点特殊的客人。
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高中生,不去商店街,不去车站买衣服唱k,却喜欢有空就跑到古董店里看货。
还有着相当不错的家境,以及撒手不管的父母,才敢连学校上课的时间都出现在这里。
或许是看在名字相同的缘分,枣小姐对这个女高中生格外优待宽容,虽然大概率出自枣小姐温柔的本性。
“我们不是什么专业的古董店,要是有趣的旧东西,不论什么都收。”枣小姐总是这样自嘲。
可能就是这个原因,六张榻榻米大小的芳莲堂就成了女高中生探索秘密的游乐园。
因为她总是默默蹲在地上看货,有时还会帮忙整理古籍,又总是被女老板纵容着,打工的武藤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最近这阵子,不知是不是失去兴致的缘故,少女在这里出现得少了。
枣小姐还念叨过。
今天就跟走失凣天的猫似的,突兀又出现在家门口,蹲着看新进货的瓷器和漆盒。
像极了跑丢凣天跑回来的猫,饿极了,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啃猫粮。
店门外有汽车停下。武藤便留下少女在店里,去接待刚来的客人。
是刚从嵯峨野秋游回来的主妇来替丈夫取走先前预定的瓷器盘子。
在主妇拎着的手提包边缘,露出垂着头的、红棉线似的细长花瓣。
“这是在大觉寺摘的嵯峨菊吗?”武藤问。
“看起来很像吧?其实不是呢。”主妇笑着掩住唇,“是嵯峨野上摘的龙爪花。说起来不好意思,但是看到有人摘了些,实在美丽。我出来游玩,外子却在辛苦加班,总想想带些象征美景的东西回来给他也看看。”
就读工科,对当地风物一无所知的武藤当然看不出两者的区别。
取货的客人留了些花下来,武藤把龙爪花插进素陶水瓶里。枣小姐回来后看了果然很喜欢。
“是龙爪花吗?嵯峨野的龙爪花是开了。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去看花。”
武藤说了客人来取货时发生的趣事。枣小姐听了有趣,听到他错认成嵯峨菊,笑着说:“嵯峨菊可是特殊养护的呢。”
大觉寺的嵯峨菊有着严格的修剪规定。
梢头是3圈,中间是5圈,下面是7圈。花瓣为54瓣,长10公分左右是最符合标准的。
这才是精心培育出来的嵯峨菊。
枣小姐拢着花瓣,有意无意似的问少女:“嵯峨菊在和服上做花纹想必也很好看,千枣喜欢吗?”
藤和千枣倚靠在柜台边,在一颗一颗地把那些玻璃纸的糖果放进刚买的莳绘漆盒里。
她专注认真得仿佛一个巫女在做祓禊。
最后一颗糖果放进去,塞得满满当当。她推上漆盒盖子,心满意足:“糖果有家了。”
“千枣?”
少女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,“什么?”
枣小姐无声叹口气,扬起笑容问:“你生日快到了,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呢?”
“生日礼物啊。”少女重复一遍,像是要咀嚼透这四个字才能理解意义,“无所谓,没有也可以。”
她低头把漆盒塞进口袋里,“最好少惹麻烦,我就谢天谢地。我先走了。”
说完她就拎着书包跑出门去了。
武藤纳闷地探头看到她消失的背影。
“这孩子神神叨叨的,电波女吗?”
他回过头,看到枣小姐一脸担忧地出神。
武藤问,“藤和跟家里关系不好吗?”
枣小姐低下头,抚摸着花瓣。
“怎么说呢,不能简单地归纳为不好吧……”
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被孤零零地丢在京都上学,身边也没个家人照顾,总一个人到处乱跑。怎么看都不像是家庭和谐的表现。武藤心想。
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武藤正准备出门,把摆在店外的东西一一搬回来。冷不丁,抬头一看,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。
武藤吓了一跳。
“这位客人……?”
对方沉默片刻,缓慢开口,声音像是在琴弓在丝弦上笨拙地拉扯,带着久未开口的嘶哑:“请问,贵店有收到一个莳绘漆盒吗?”
村上奈穗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笑了。
瑟瑟发抖的村上奈穗,抓住自己的手腕,强压着恐惧环顾四周。
她们正穿过鹭森神社附近的长坡,竹林密不透风,长年幽暗。深秋晚来风急,即将没入黄昏暮色的竹林犹如有生命的猛兽般蠢蠢欲动。
不知何时起,雾气从阴暗的竹林深处弥漫过来,渐渐包围两人。
村上奈穗的脑中不断闪现各种鬼故事,她吓得眼角泛出泪花,小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她怕极了,便去抓大步走在身前的藤和千枣,带着哭腔道:“藤和君,要不我们回去——”
她抓了个空。
村上奈穗看着扑空的手掌,愣愣地抬头一看。不知何时,汹涌的白雾已如野兽般奔来。竹林在劲风的刮动下,发出鬼哭般的声音。
她吓得尖叫起来。
藤和千枣停下脚步。
风刮得竹林尖啸声如同鬼哭,有点不对劲。
鹭森神社的竹林茂密,但没有这么大,十分钟的脚程,怎么会走不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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